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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视奥兰多枪击案的三重政治维度

    又是一个悲伤的日子。

    6月12日,佛罗里达州奥兰多市一家名叫“脉动(Pulse)”同性恋夜总会发生了美国历史上最血腥的大规模枪击事件,造成50人死亡,53人受伤。这也是“9·11”以来在美国本土发生的最严重的一起恐怖袭击。

    中国互联网上几乎第一时间就充斥了大量关于此次枪击案对5个月后美国总统大选的影响的分析,主流的观点似乎是:它将帮助主张对穆斯林移民采取强硬措施的共和党候选人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击败民主党候选人希拉里·克林顿(Hillary Clinton),入主白宫。

    这是一种完全可以理解的本能反应,充分展示了远在万里之外的许多国人的世界观以及他们对美国的认识。但这种观感将美国政治过于简单化了,实际上,这起最新的悲剧中包含了当下美国政治中最为两极化的三个维度:伊斯兰恐怖主义、枪支管制和同性恋权利。

正因为这个缘故,政客们将很难抵御党派利益的巨大诱惑,拿这桩令人悲哀的案件做文章。

然而,这首先是一个悲伤的时刻,它应该让人们更加团结,而不是更加分裂。

 

伊斯兰恐惧症

 

奥兰多大屠杀非常容易让人联想起去年11月发生的在巴黎巴塔克兰剧院(Bataclan)的恐怖袭击案,在那次恐袭中,一个与“伊斯兰国(ISIS)”有联系的恐怖小组杀害了多达89人。

在美国,这已是近年来由穆斯林激进主义分子制造的第三起大规模枪击案——2009年发生在美国胡德堡(Fort Hood)军事基地的是第一起,有13人被杀。第二起是去年12月的圣贝纳迪诺(San Bernardino)枪击案,14人遇难。

因此,美国右翼人士毫无疑问会透过伊斯兰恐惧症的棱镜来看待这起罪案。事实上,大部分中国观察者采取的也是这个视角。

虽然奥兰多恐怖袭击嫌犯奥马尔•马丁(Omar Mateen)的父亲米尔•赛迪克事后接受美国全国广播公司(NBC)采访时表示,这起袭击“与宗教没有关系”,但这起案件中的伊斯兰激进主义标签很难被抹去。

已在警方的强攻行动中被击毙的29岁奥马尔•马丁是一位出生在美国纽约的穆斯林,他的父母均来自阿富汗。在大开杀戒的同时,他打电话给911,宣誓自己效忠ISIS。去年12月加利福尼亚州圣贝纳迪诺袭击案件的主角——那对穆斯林夫妇携带冲锋枪离开家时,也特地在Facebook上发布了效忠誓词。

与2009年在得克萨斯州胡德堡案件的凶手尼达尔•哈桑(Nidal Hasan) 和2013年波士顿爆炸案两名兄弟凶手中的哥哥塔梅尔兰•察尔纳耶夫(Tamerlan Tsarnaev)一样,马丁之前也曾接在2013年和2014年两度受过联邦调查局(FBI)的调查。据说他不仅发表过有激进倾向的“煽动性评论”,还与已知的第一个死于叙利亚的美国自杀式炸弹攻击者Moner Mohammad Abu-Salha有过联系,但FBI因缺乏证据而没有对他采取任何行动。

    “伊斯兰国”不出意料地迅速宣布对奥兰多恐袭负责,ISIS的信徒们还在网络上对这次袭击事件表达了庆祝。这已是它最成功的宣传手段。

但美国当局迄今仍然相信,奥马尔•马丁与恐怖组织几乎没有直接联系。之前的调查显示,他与中东的唯一直接联系是在2011年和2012年两次赴沙特阿拉伯朝圣。相关调查部门认为,马丁是在网上变得激进化的。

与巴黎和布鲁塞尔恐怖袭击案的凶手不同,奥马尔•马丁是一名疯狂的“独狼”枪手,虽然他打着“伊拉克和黎凡特伊斯兰国”(ISIS)的旗号。相比之下,前者曾多次前往叙利亚接受培训和指导,返回欧洲后加入了本土圣战组织。

对这类“独狼”恐怖分子来说,ISIS是“一面旗帜”和“一个口号”,为他们的残暴举动提供了一种具有“历史意义”的世界观。另外,与一个普通的疯狂枪手相比,贴上ISIS的标签会让他们瞬间举世闻名。

还有一些分析人士认为,至今尚不能轻易下结论说,究竟是什么原因驱使奥马尔•马丁如此打开杀戒的。马丁前妻对美国有线新闻网(CNN)说,表示,他的精神状态不稳定。“在我们结婚几个月后,我发现……情绪两极化,会莫名其妙地发狂。”

然而与他有接触的其他人——包括他的邻居以及他常去的清真寺工作人员——却都说,这位非常喜欢拿手机自拍的年轻人是一个“安静”和“非常讨人喜欢”的人,看起来还是一名“慈爱的父亲”……

也就是说,并没有什么明显的迹象表明,是什么让马丁在不错的生活环境变成一名恐怖分子的。

实际上,直到警方即将冲入脉动酒吧之前,马丁才打电话给911宣称自己效忠ISIS。遥远的ISIS很可能只是这类精神错乱者或社会边缘人的自我幻想。

 

控枪之辩

 

这次袭击除了是自2001年9月11日以来在美国发生的最严重的恐怖袭击,还是美国历史上最血腥的枪击事件,这个纪录之前由弗吉尼亚理工大学(Virginia Tech university) 2007年发生的导致32人丧生的大规模枪击案保持。

中国读者也许很少会关心这两项记录之间的微妙区别,但在美国,它是构成左右两派政治分歧的最敏感的焦点议题之一。

民主党左翼传统上一直支持更严格的枪支管制。他们认为,这些枪击案中的杀戮者的病态动机总是很难理解的,他们的意识形态倾向也千差万别,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都轻易获得了重型自动武器。因此,更严格的武器管制政策将有助于减少这类枪击事件的发生。

共和党保守派一如既往地坚决反对这种观点。他们指出,尽管欧洲对枪支实行管制,但也没有能够阻止去年巴黎巴塔克兰剧院的屠杀事件。唐纳德·特朗普甚至还对CNN说,如果脉动夜总会当时有更多人带着枪,他们就可以开枪还击,这场悲剧就不至于这么血腥。

美国是世界上私人拥有枪支最多的国家,数据显示,美国民间拥有超过有3亿件各式枪支。在美国,合法的枪支交易机构甚至比麦当劳连锁店都要多得多,美国也是世界上唯一一个能普遍获得军用级半自动攻击型武器的国家。奥马尔·马丁就拥有持枪证,而他用来从事这次恐怖袭击的枪支也是合法购买的。

与此同时,美国的谋杀率是发达国家中最高的。过去40年,约有100万美国人死于枪支暴力,超过1917年以来美国在历次战争中的总死亡人数;过去30年里,超过12万少年儿童在枪口下丧生。

多年来,民主党的控枪努力一直受到利益集团的掣肘。捍卫持枪权的美国步枪协会(National Rifle Association,简称NRA)有430万名成员,是华盛顿最有影响力的游说团体之一。很多政客认为,得罪NRA就意味着政治自杀。

但更重要的原因在于它也很难形成民意共识,这需要到美国所独有的个人主义政治文化中去寻找源头,而它的守护神则是美国人民视同《圣经》的宪法文件。1791年12月15日获得批准的美国宪法第二修正案是有关枪支立法争论中的绕不开的最大焦点,它的全文如下:“一支纪律严明的民兵是保障一个自由州的安全所必需的,因此人民持有和携带武器的权利不得侵犯。”

许多人因此坚信,捍卫持枪权就是在捍卫公民权利免受政府侵犯,相对于持枪本身而言,后者是具有重大意义的事情。不仅如此,不少美国人深信不疑的另一个信条是:任何政府都是不值得信任的,他们宁愿凡事依靠自己,而手里有一支枪会让他们感觉更有力量。

“挺枪派”最常说的一句口头禅是“杀人的不是枪,是人”。他们不无道理地指出,虽然枪支是很多恶性案件中的杀人凶器,但每年也有大量的普通人因为拥有枪支而成功地保护了自己的例子。“挺枪派”还认为,将美国居高不下的暴力犯罪与持枪自由简单联系起来是忽视了社会中其他更为关键的因素,例如,美国的影视文化和电子游戏中对暴力的渲染也是发达国家中最严重的;此外,大量美国人的心理疾病未得到足够关注等等。

但任何道理都不能绝对化和极端化,更严格的枪支管控虽说无法阻止所有屠杀,政府的管制的确也不见得就能够使想要杀人的凶犯一定得不到枪支(他们会转而寻求非法渠道),但管制至少会大大增加他们获得枪支的成本和难度。

2012年12月14日,康涅狄格州桑迪·胡克小学(Sandy Hook Elementary School)发生严重枪击事件中,共有20名一年级儿童以及6名成年人遇难。奥巴马总统曾当众动情落泪,后来他经常说,那是他担任总统期间“最黑暗的一天”。这促使奥巴马在2013年初推出几十年来最彻底的枪支法规改革,内容包括禁止某些半自动步枪和高容量弹药匣的出售,并要求对枪支买家一概进行背景调查等等。不过,该法案最后没有能够在共和党控制的国会通过。

    今年初,奥巴马决心绕过国会,再度出台枪械管制新规,要求更多枪支销售商须持有执照,并要求对更多枪支买家实施背景调查。此举引发了一场政治风暴,共和党人指责奥巴马滥用权力,其控枪的行政命令是非法的。

此次奥兰多血案成为民主党人新的有力证据,他们希望借此再度引燃关于枪支管制的辩论,并占据主动地位。美国总统奥巴马在公开演讲中没有提到所谓“伊斯兰激进主义”,但却指出,美国需要深思“我们国家让人们这么容易获得火力强大的枪械”给自己带来的风险。

倾向于民主党的媒体同样不无道理地指出,近年美国发生了多起大规模枪击案,大多数都与伊斯兰激进主义无关。

 

同性恋权利

 

脉动夜总会是奥兰多一家著名的同性恋聚会场所。奥马尔·马丁的父亲回忆说,他儿子两个月前在迈阿密一个海滩上看到两名男子接吻,这一度令他十分愤怒,那件事可能与针对夜总会的袭击有关联。

不管马丁的袭击举动中包含了多少宗教极端思想的动机,他的杀戮针对的是同性恋,这一点毋庸置疑。事实上,包括ISIS在内的所有伊斯兰极端主义恐怖组织也都视同性恋者为撒旦,号召信徒在世界各地处决这些“亵神者”。

不久前退出今年总统大选的佛罗里达州共和党参议员马尔科•鲁比奥(Marco Rubio)也表示,“(如果说)这事受到了激进思想的启发,那么我认为,常识告诉人们,他以同性恋群体为目标,是由激进伊斯兰群体中存在的、对同性恋群体的看法所致。”

这就引出了美国当今另一个令人几乎难以承受的重大政治分歧。

差不多一年前的这个时候,美国同性恋群体正在庆祝自己经历一个世纪的不懈斗争后取得的历史性胜利。但奥兰多的悲剧让这个群体的乐观情绪遭受了沉痛的打击。

2015年6月26日,美国联邦最高法院的9名大法官以5:4的投票结果裁定同性婚姻符合美国宪法。这一裁决彻底改写了人类已经稳定运转了数千年的婚姻制度,但从它在美国社会乃至全世界引发的激烈分歧来看,其后果现在还很难评价。

在当今世界上许多地方,尽管同性恋依然会遭受许多人的非议甚至敌视,但至少在绝大多数西方国家,同性恋行为本身早已不再是个禁忌或“变态”行为,同性恋者在政治、法律等各方面的权利也基本得到了有效保障。在高度强调“政治正确”的美国,对同性恋者的公开歧视——而非同性恋行为本身——将导致强烈的舆论压力甚至现实风险。

但美国的同性恋者并不满足于这一步,过去几十年来,为争取同性恋权利而斗争的每一项胜利都成为了鼓舞他(她)们争取更多权利的动力,其中最重要的就是缔结婚姻、组建家庭的权利。众所周知,家庭是社会的基础细胞,合法丈夫与妻子的身份会天然地获得许多民事权利,如财产继承、监护权等等。

作为联邦制国家,美国各州拥有各自独立的法律,婚姻法即在其列。自2004年马塞诸塞成为第一个同性婚姻合法化的州以来,美国目前已有11个州以及哥伦比亚特区通过同性婚姻合法的相关法律。而根据最高法院的上述判决,那些迄今尚未批准同性婚姻合法的州今后不得不在实践中事实上承认同性婚姻。

民主党进步派长期以来一直支持同性恋、双性恋和变性人(Lesbian、Gay、Bisexual和Transgender,简称LGBT)的权益,支持去年最高法院裁决的奥巴马总统当时曾称赞该判决是“缓慢、持续的努力获得正义回报的时刻,这就像是惊雷一样。”白宫还为此亮起象征同性恋的五彩灯光。

但共和党保守派基于他们的宗教信仰传统,顽强地抵抗着同性恋婚姻合法化的潮流。因此,最高法院的裁决不是盖棺定论,它将进一步激化美国国内已经十分严重的意识形态对立,因为美国民意围绕同性婚姻问题远未形成高度共识。

过去,接待LGBT顾客的夜总会也遭受过多次暴力袭击,这些袭击往往来自极右翼人士。1997年,极端保守主义者埃里克•鲁道夫(Eric Rudolph)在亚特兰大“另一边”(Otherside)同性恋夜总会引爆一枚装有钉子的炸弹,导致5人受伤。2013年,一位名叫穆萨布•马斯马里(Musab Masmari)的男子试图在跨年夜烧毁西雅图的一家同性恋夜总会……

撇开这次袭击中的激进伊斯兰成分,奥兰多枪击案是围绕LGBT平权运动的分歧失控引发的极端情形的最新一起。它将在美国的LGBT群体中造成长久的创伤和愤怒。

 

大选

 

    如我之前已经指出,在这样一个悲哀的时刻,利用这桩枪击案为选举牟利是令人不齿的可耻之举。但政治终归是政治,它不可能不被政治所利用。事实上,两位分别已经获得党内提名资格的候选人也已经行动起来。

之前的普遍预测是,民主党候选人老谋深算的希拉里•克林顿很可能在总统大选中击败观点口无遮拦的共和党候选人唐纳德•特朗普。但美国大选历来有所谓“10月意外(October surprise)”之说,意思是,一起突发的以外事件有可能彻底改变大选中的民意格局。

眼下距离11月4日的投票还有5个月时间,判断谁和哪个党将从奥兰多事件中获益还为时过早。不过,正像一些评论人士指出的,特朗普在他一直不被看好的竞选之路上打的最成功的两张牌就是“恐惧”和“愤怒”。而在奥兰多事件发生后,这两种情绪都在美国民众中急剧上升。

奥兰多屠杀事件发生后,唐纳德•特朗普在一份正式声明中说:“我就说过会发生这种事——而且只会越来越糟糕……我们再也承受不起政治正确了。”

之前他还在Twitter上发帖称:“佛罗里达州发生可怕事件。为所有受害者和他们的家人祈祷。这种行为什么时候才能停下来?我们什么时候才会变得坚强、聪明和警惕起来?”

特朗普还要求奥巴马总统辞职,因为他在针对这起恐袭案的声明中没有使用“激进伊斯兰”这个词。他还在一个电视访谈中含沙射影地暗示奥巴马与伊斯兰主义激进分子之间存在联系。他说,奥巴马总统“要么是不坚强,不聪明,要么是他还有别的什么念头……肯定有点不可告人的事情”……

他的大选对手、前国务卿希拉里•克林顿则表现得比较克制,她在Twitter上的发帖提到来自奥兰多的“令人沮丧的消息”,并对“受到这起恐怖行为影响的”人们致哀。她还警告各方不要妖魔化伊斯兰,提议组建一支专职团队追查“独狼”恐怖分子,并收紧枪支管制法律。

两位总统候选人对枪击事件所作出反差鲜明的回应,揭示了他们以及他们的党派在政治立场上的深刻鸿沟。

特朗普继续倡导禁止穆斯林入境的强硬立场——这帮助他一路赢得了看起来不可能的初选胜利,他还利用这一事件继续攻击所谓“政治正确”。他认为美国的精英阶层被“政治正确”所蒙蔽,导致他们支持他所称的“灾难性政策”——其中包括允许大量移民从穆斯林国家涌入美国。据统计,美国目前有330万穆斯林人口,约占总人口的1%。奥巴马政府曾呼吁美国接纳更多逃离叙利亚冲突的难民,这被特朗普称为“政治正确的疯狂”。

民主党一方则会继续打控枪牌。他们能够用意反驳特朗普的理由是:马丁是在美国出生和长大的,因而禁止穆斯林入境是徒劳的。执法部门永远不可能充分掌握极各种端主义活动的全部信息,因而政府应该采取的正确举措是让恐怖分子更难获得武器。与之相反的是,特朗普甚至呼吁更多美国公民出门时携带武器以便随时自卫。

民主党人还会借此攻击特朗普的威权倾向,他们会指出,一个自由社会如何打击恐怖主义?欧洲和美国在这个问题上面临许多同样的挑战。警惕和更好的情报能力显然是必需的,这就需要美国与穆斯林国家保持更紧密的沟通。此外,ISIS最有效的手段恰恰就是在西方挑起针对穆斯林的反弹和压制,帮助该组织煽动穆斯林青年走上激进道路。特朗普将矛头对准穆斯林,正中ISIS的下怀。

    此外,包括同性恋者在内的LGBT群体历来是民主党最忠实的拥趸,奥兰多袭击案对他们所造成的创伤以及由此激发的全社会的同仇敌忾或许还能帮助民主党和希拉里赢得不少同情票。

    但归根结底,这一事件对大选结果的影响取决于希拉里、特朗普以及美国现任政府对事件的回应。美国选民的道德热忱、勇气和斗志永远不能被低估。

    写于2016年6月15日,发表于2016年6月20日出版的《经济观察报》“观察家”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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