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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1日,涉嫌性侵犯的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前总裁多米尼克・斯特劳斯-卡恩的案情出现了戏剧性的转折:因原告方证词屡有不实,卡恩被纽约曼哈顿法院的法官无保释放。这自然极大地增添了此前即广为流传的“陷害论”、“阴谋论”的份量,不过这不是本文要讨论的。而在我看来,这似乎是“卡恩时代”尚未终结的一个象征。

仅仅两天前,如大多数人事先所料,在IMF执行董事会会议上,法国财政部长克里斯蒂娜・ 拉加德毫无悬念地击败唯一的竞争对手——墨西哥中央银行行长阿古斯丁・卡斯滕斯,被选举为新总裁。按计划,这位第11任、也是首位女性总裁将于7月5日上任。拉加德女士还创造了IMF历史上的其他很多第一——她将成为首位非经济学家、也未在一国央行任过公职的IMF掌门人……

尽管这场总裁争夺战一个多月以来始终占据着全球媒体的显眼位置,其胜负其实早已注定。用卡斯滕斯自己的话来说,“这像是一场开场就已经是0:5的足球赛”。这说明了两个重要的事实——

第一,在当今的国际经济政治秩序中,IMF正扮演着越来越重要的角色,它的总裁职位绝不是一块对大国来说可以拱手相让的鸡肋,比如像联合国秘书长。这一方面要归功于卡恩,正是他的不懈努力在短期内大大提高了IMF的地位和作用;另一方面也是拜2008年华尔街金融海啸以来全球各地此起彼伏的财政金融危机(尤其是当下正在蔓延的欧洲主权债务危机)所赐,IMF于60多年前成立时的初衷正是为了稳定全球货币体系,不稳定的时局才更加彰显其必要性。

更重要的是第二点:拉加德的当选证明,虽然以“金砖国家”为代表的新兴市场的经济实力在不断上升,但它们在很大程度上仍是一盘散沙。英国《金融时报》的一篇短评精辟地指出,“这段插曲将给新兴国家上一堂有关全球政治博弈现实的实物教学课”。事实上,它或许还将在方兴未艾的金砖集团的光鲜表面下划出一道裂痕。

我们看到,自卡恩去职、新总裁争夺战正式开始的第一时间起,各新兴经济体就用最激烈的语言表达了对欧美之间以“君子协定”维持了60多年的“旧制度”(欧洲人领导IMF、美国人掌舵世界银行)的强烈抨击。前世界银行执行董事、委内瑞拉人莫伊塞斯・纳伊姆甚至毫无顾忌地喊出这样的“革命口号”:“在IMF总部所在地的华盛顿西北的第19街和H街附近,漂浮着一股殖民主义的臭气……”5月24日,IMF执行董事会内代表巴西、俄罗斯、印度、中国及南非金砖国家的五位执董公开发表联合声明,呼吁终结“IMF总裁应由欧洲人担任的过时的不成文惯例”。声明还提醒欧洲要信守承诺,因为欧元集团主席让-克洛德・容克在2007年卡恩获任IMF总裁时曾说过,“IMF下一任总裁肯定不再会由欧洲人来担任”。

然而,“金砖国家”直到IMF总裁选举报名截止日都未能推举出代表新兴市场的统一候选人——它们连这么做的意愿大概都未必有。从已经公开的信息中可以得知,“金砖国家”中最终把票投给法国人的至少有巴西、俄罗斯和中国;而其他新兴国家——如在穆斯林世界里影响巨大的印度尼西亚和阿联酋——在真正行动的时候也大多站在了旧制度的一边。确定公开支持卡斯滕斯反而是加拿大和澳大利亚这两个西方国家,甚至被认为是IMF真正的后台老板的美国倒也只是在最后一刻才表态支持拉加德。此前,它多次表示了自己的中立态度,曾任IMF高级官员、对其内部的政治角逐并不陌生的美国财政部长蒂姆・盖特纳一直模棱两可地称拉加德和卡斯滕斯都是“非常有才华的”候选人。

看得出来,老牌发达国家或许的确并不打算爽快地让后来者分享权力;但更重要的是,新兴国家远没有准备好以主角的身份登场。

确实,撇开国籍(还有性别)因素,在芝加哥大学获得经济学博士学位、曾两度任职于IMF、并位至副总裁的卡斯滕斯不论在专业学识还是实践经验等各方面显然都要比律师出身的前花样游泳冠军拉加德更有资格担任IMF总裁。不过卡斯腾斯自始至终很清楚自己的角色,这位令人钦佩的堂吉诃德在选举会议前的最后一次演讲中说,新兴市场国家要获得这一职位也许还需要好几轮的时间,自己更多意义上是作为一名先行者。

这再次证明了一条颠扑不破的真理:人们团结起来反对某一事物是很容易的,但要围绕一项建设性的事业凝聚足够的共识却是极为困难的。这将是所谓新兴市场、特别是“金砖国家”将在未来相当长时期里不得不面对的基本困境——鉴于从经济发展、政治体制到文化传统无处不在的全方位巨大差异,它迄今仍是一个空谈俱乐部,其成员之间几乎找不到什么共同利益。

财新网6月29日的一篇评论很具洞见地指出,从整个过程及最终结果来看,各新兴国家的实际行动已经显示,它们认为通过和欧洲的交换获得的可能利益要大于新兴国家内部的合作所能带来的可能利益。就中国和印度等而言,它们目前更实际的诉求是在IMF内部获得更多投票权,并争取一个副总裁职位等。而这一点,也就是“金砖国家”一再强调的让新兴经济体未来在IMF中拥有更大影响力的要求,5月底、6月初在她寻求支持的“全球之旅”中,拉加德在巴西、印度和中国都急切地宣示过自己的支持。

与欧洲领导人对拉加德异口同声的称赞及新兴经济体的三心二意相反,绝大多数欧洲(西方)主流媒体——如久负盛名的英国《金融时报》、《经济学家》,甚至包括多家法国报纸——和专业人士大多从一开始就强烈反对由欧洲人继续把持IMF。“金砖五国”的联合声明在发表后的第二天便得到了“金砖国家”概念的发明者、高盛公司董事长吉姆·奥尼尔的响应,他在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采访时说,“IMF新领导人不应该是欧洲人”。

这是因为,只要将欧洲政客们的现实政治利益放在一边,任何一个有专业头脑的人都明白,经历了过去20年的此消彼长、特别是本次全球金融危机,IMF的运作模式及其背后的支配性理念(即所谓“华盛顿共识”)都已经到了非改革不可的时候了。显然,一位来自非西方国家的总裁更可能推动这种改革。正因为如此,拉加德在不算长的竞选过程不得不一再承诺,自己愿意改进目前的状况。她意识到自己必须让新兴市场相信:如果她当选,将不会只代表欧洲的利益。“我认为自己不应代表任何特定的支持者或地区,我应该为整个机构服务。”

拉加德亟需推进的改革很多,其中包括危机救援方式、SDR(特别提款权)的广泛性及投票权组成设计的一系列改革,最难、也是根本的可能是改变目前美国的“一票否决”。只有实现了这个目标,才真正谈得上所谓世界金融管理的“多极化”和“民主化”。不过,眼下新兴市场最看重的“份额改革”的确是IMF所有改革的基础和起点。没有人会反对IMF的投票权应当反映国家的相对经济实力。然而目前的真实情况远非如此——欧盟的经济总量接近全世界GDP的24%,巴西、俄罗斯、印度、中国、南非的经济总量约占全球的21%;然而,欧洲国家在IMF投票席位中占的比例为32%,而金砖五国仅占11%!

上述这些改革中的不少部分,能干的IMF前任总裁施特劳斯-卡恩已经着手做了,拉加德最应当做的,就是延续她的同胞确立的方向继续大力推进下去,而不是听任他辛苦积累的成绩伴随着他的倒台一起烟消云散。

不过,拉加德的当务之急是扮演好一个“首席消防员”的角色,她上任后将要签署的第一份文件,很可能是批准向正在债务危机中苦苦挣扎的希腊、爱尔兰和葡萄牙三个欧元区国家开出总额近800亿欧元的支票。这是卡恩留给她的另一笔沉重的“遗产”——自2009年欧元区主权债务危机爆发以来,这位欧洲一体化的热心倡导者已经带领IMF深深地卷入其中。如果没有他和另一位法国人、欧洲央行总裁让-克洛德•特里谢共同的决定性作用,谨慎的德国总理默克尔也许至今都固执地反对向希腊提供金援。这两位法国人还试图在各自的岗位上共同推动那些不太情愿的欧洲国家政府迈向更大的财政联盟。

作为欧洲人,拉加德对摆在自己面前的第一道考题是有足够心理准备的。在竞选过程中,她曾对外表示,自己不会对包括希腊在内的欧洲国家手下留情;而在确认当选的当天,她又敦促希腊国会尽快通过财政紧缩方案,以换取欧盟和IMF的新贷款。

可能令拉加德有些想不到的是,自己赴华盛顿上任后需要操心(而且又几乎不可能有什么直接作为)的第一件事,就发生在华盛顿的国会山上——如果美国国会不能在有限的时间内就本财政年度预算赤字上限调整达成新的妥协的话,到8月初,美国国债的偿付将出现违约。而一旦真的发生那样的事情,等待美国和全世界的,将是一场史无前例的灾难。就在IMF宣布任命拉加德为新总裁的第二天,它在一份报告中警告,如果美国政府不能迅速采取行动,上调其法定债务上限,那将对全球金融市场造成“严重冲击”。

长期来看,不管在欧洲还是在其他地方,IMF都应该在某种基本原则之下实施其援助计划,而不是像过去一年多来那样实际上扮演起了“欧洲货币基金”的角色。换言之,它不应过多参与被援助地区(国家)内部的事务,因为那样最终会毁掉IMF自身的独立性。正像阿古斯丁•卡斯滕斯6月初在英国《金融时报》发表的一篇文章中正确地指出的:一个有效的IMF,相当于一位独立的“监工”。在发放贷款时,它会根据协商后的特定条款——其中包括借款方旨在纠偏的政策。因此,该机构必须免受地区及国家势力的影响,也不受特殊利益的挟持。只有一个不偏不倚、不带有政策色彩的IMF,才能够保持其作为服务于国际社会的经济合作平台的信誉度。

现在到了拉加德兑现承诺的时候了——她在此前为换取新兴市场国家的支持而向它们承诺了不少IMF的改革,其中包括增加新兴市场国家代表权。当然,即使对谈判能力出众的拉加德,这也将是一场异常艰苦的谈判。她必须说服美国和欧洲大国,如果不让出相当比例的席位和表决权、甚至否决权,如果不承认国际实力已发生巨变的现实,而是徒劳无望地试图继续把持全球舞台,那么总有一天新兴大国会舍弃这些旧有的全球治理机构而另起炉灶,最终无人能真正从中获利。拉加德的另一位伟大同胞、法国思想家阿历克西·德·托克维尔曾经一针见血地告诫我们:暴虐的大革命是僵硬的旧制度的必然后果。

说到底,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只是处于深刻转变前夜的当今国际秩序及相应的治理结构的一个典型缩影,是华尔街金融危机和欧洲主权债务危机将它推到聚光灯下,需要改革的远不止IMF一家。客观地说,寄希望于拉加德带领IMF大刀阔斧地完成上述变革,或许有点一厢情愿。但不管怎样,世人应该能够期待,这位魅力十足且深具政治眼光的女性会给IMF这个刻板沉闷的国际机构注入某些全新风格。

写于2011年7月1-2日,分两部分别发表于2011年7月5日《上海商报》(报标题:IMF首位女总裁必须面对的难题;链接:http://www.shbiz.com.cn/cms.php?prog=show&tid=172193&csort=1)、2011年7月6日《南方都市报》专栏(见报标题:IMF:拉加德兑现承诺的时候;链接:http://gcontent.oeeee.com/2/ae/2aec405d4b595923/Blog/9d3/e34283.html)。全文发表于2011年7月4日《青年时报》;链接:http://www.qnsb.com/fzepaper/site1/qnsb/html/2011-07/04/content_327708.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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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季冰

陈季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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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7年12月生于上海,毕业于复旦大学新闻学院。曾任上海经济报副总编辑、东方早报副主编,现就职于上海商报社。著有从近现代历史出发探讨“中国崛起”问题的通俗学术著作《下一站:中国》。本博客内所有文章(除特别注明外)版权均为陈季冰所有,欢迎浏览,如欲转载,请事先与本人取得联系。 chjb@vip.sina.com。欢迎关注我的微信公号:冰川思想库,ID:bingchuansx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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