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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人民日报》和中央电视台联手痛批了那些充斥着牛鬼神蛇的“打鬼子剧”后,这一话题便仿佛解了禁似的在网络和平媒上宣泄开来,足见广大具有正确价值观的“人民群众”对它的反感已经压抑很久。

 

从射箭拦子弹、徒手撕鬼子、手榴弹炸飞机到村姑全裸献身抗战红军、女侠遭鬼子强奸后身体像充了足了电的马达一样一举干掉一个排的日伪军……按照《人民日报》和央视的说法,所有这些荒诞离奇的情节都折射出眼下抗日历史题材影视剧的“武侠化”、“玄怪化”、“言情化”……简而言之,就是娱乐化,它的同义词似乎是庸俗化。

令正统意识形态卫道士们忧心如焚的不是别的,而是“投资方和电视台为了收视率而肆意涂抹严肃的历史,将原本应当是很好的爱国主义教材篡改成了迎合一部分观众低俗口味的愚昧主义……”

对这个观点,我当然也是同意的,尽管理由可能非常不同。但最让我不满的倒不是“打鬼子剧”的胡编乱造(因为就我所知道的,我们历史教课书上对这段历史的胡编乱造一点也不比那些电视剧少,而且由于披了一件貌似严肃正经的学术外衣,就更具欺骗性,性质上也更加恶劣),而是它的铺天盖地、一统荧屏。

只要稍微瞄几眼各地的电视剧频道,我们就会一目了然,当下中国的电视剧制作虽数量巨大,但题材无非只有三种:其中最主要的是抗日(谍战)片和清宫戏,剩下的第三类则是一些只有幼齿观众看得下去的浮于表面的当代都市言情剧。而如果你在每天的黄金时段拿着遥控器轮番调台,你会觉得,从一个地方的卫视换到另一个地方的卫视,那些抗战剧的情节甚至都能直接连上!

《人民日报》和央视的统计明白无误地证实了这一点:2012年,全国主要电视频道黄金档共播出200多部电视剧,其中涉及抗战及谍战的超过70部。2013年前3个月,即将或已经投入拍摄的抗日剧就有30多部。我的一位生活在杭州的作者朋友前段时间去了趟横店,回来后在微信上告诉我,他在那里看到的除了“鬼子”,就是“赤匪”。

这就是中国电视剧产业的贫血现状。然而,恐怕很少有人会认为,中国的电视剧投资者、制作发行人、编剧导演和电视台负责人统统都是思想觉悟如此低下、想象力如此贫乏、审美趣味如此庸俗……因此,问题显然不是出在抗战剧本身。让我们来设想一下,假如今后“打鬼子剧”的总量减少到只有现在的1/10,那么《人民日报》和央视抨击的这些荧屏假恶丑现象自然也就不复存在了。

我还是直说吧,抗战剧的“武侠化”、“玄怪化”、“言情化”——照我说其实更严重,正在日益朝“暴力化”、“迷信化”和“色情化”的方向豪迈前进——恰恰说明,本来只是电视剧无穷宽广领域中的一个特殊类型(历史战争剧)的抗战剧承载了观众太多的娱乐需求。我们甚至可以说,它承载了观众对电视剧的所有期待,从严肃的历史和战争本身,到动人的爱情与阴谋,直至等而下之的暴力、色情、玄怪……为了满足这些收视期待,那些无奈的编剧和导演们不得不挖空心思,把上述所有调味料一股脑儿硬塞进“打鬼子剧”这件狭窄但似乎天然拥有合法性的外衣中。如此,则东施效颦乃至削足适履的扭曲是不可避免的。

用不着我明说,之所以会让抗战剧去挑起电视剧所有的功能(包括教化和娱乐),是因为这样做经济风险最小。熟悉中国影视管理体制的人都明白,目前的审查机制是很可能让一部投入了巨资精心拍摄的优秀影视作品一辈子躺在积满灰尘的片库里血本无归的。如果你站在投资人的立场上设想一下,除了胡编乱造的清宫剧、光怪陆离的抗战剧和浮光掠影的都市剧之外,还有哪些题材是可以随意投拍而不必担心审片时被“枪毙”的?尤其是相对比较严肃和接近历史、现实真实的。

意识形态的“地雷”可以说无处不在,而且最近20多年来不是越来越宽松,反而是越收越紧。最让人束手无策以至于绝望的可能还在于:这些禁忌的边界极为模糊多变,根本无规律和章法可循。我曾在自己的微博上发起一个微调查,我的问题是:假如现在又出现一个谢晋,他又拍了一部《芙蓉镇》,你觉得这部电影通过审查、被准予公开放映的概率会超过百分之三十吗?在我收到的140多个回复中,明确回答“是”或“能够”的仅有3个。绝大多数网友对此持极为悲观的看法,还有超过1/3的网友直截了当地认为,放在今天,这部电影连付诸拍摄的可能性都没有,甚至古乐的这部小说原作都不会有机会得到发表!

说起来真是具有反讽意味,主管部门设置这些红线及审查机制的初衷,是为了让中国的影视文化产品弘扬和传播正确的价值观。然而,谁能想到,今天遭到党报和央视批判的低俗“打鬼子剧”,正是这些异化了的制度所生下的蛋——它完全走向了自己的反面。

正统意识形态的卫道士们从不担心抗战剧和谍战片数量上的泛滥,他们很可能希望看到这些具有教育意义的主旋律故事更多地覆盖电视荧屏。他们不满和生气的是另一种“异化”,即眼下抗战剧和谍战片的内容已经完全演化成了他们希望的主旋律精神的反面。然而我想说,内容审查制度所导致的异化不解除,抗战剧内容本身的异化则是必然的。这些正统人士在批评电视剧拍摄者的时候,永远也无需考虑他们承担的经济风险,因而也就永远无需考虑收视率。其实,“抗日神剧”的出现,倒恰恰是将原先那种脸谱化的“假大空”的政治宣传(这也是一种异化,甚至可以说是最根本的异化)还原成了作为一种娱乐产品的电视剧本身,只不过在还原的过程中遭到了再次异化。

回到“打鬼子剧”本身,尽管我们不应将责任尽数归咎于中国的影视剧工作者,但他们的工作成果在客观上的确是令人非常担忧的。我所主要担忧的倒不是这些电视剧内容的“低俗”,而是它们日益浓厚地传递出的某种充满凶残的暴力想象的仇恨意识。因此,我曾经在自己的微博上还写道:我觉得,今天那些拍“打鬼子剧”的人,就是明天穷凶极恶地犯下反人类罪的罪犯的教唆犯。

其实,类似的异化普遍存在于今日中国的所有文化领域。因此,如果再过50年、100年、甚至更长时间,当我们的后人在审查我们所经历的这一段中国思想文化史时,他们多半会裁定,除了极少数人以外,今日绝大多数文化工作者(当然也包括在下本人),都要为降低了中华民族的道德水平、审美品位、智商和情商而忏悔!

写于2013年4月17日,发表于2013年4月18日《中国青年报》,有删节;链接:http://zqb.cyol.com/html/2013-04/18/nw.D110000zgqnb_20130418_5-02.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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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季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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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7年12月生于上海,毕业于复旦大学新闻学院。曾任上海经济报副总编辑、东方早报副主编,现就职于上海商报社。著有从近现代历史出发探讨“中国崛起”问题的通俗学术著作《下一站:中国》。本博客内所有文章(除特别注明外)版权均为陈季冰所有,欢迎浏览,如欲转载,请事先与本人取得联系。 chjb@vip.sina.com。欢迎关注我的微信公号:冰川思想库,ID:bingchuansx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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