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新传媒
位置:博客 > 陈季冰 > 如果英国真的失去苏格兰……

如果英国真的失去苏格兰……

    尽管上周初风云突变,但我仍然坚定地相信,本周四将要举行的苏格兰公投中,支持独立的一方将以10个以上百分点落败。两份最新出炉的民调结果也支持这种观点: 9月10日,苏格兰《每日纪事报》(Daily Record)公布的调查机构Survation专门为自己做的民调结果显示,统独之比为53比47;11日公布的YouGov又一份民调显示,52%的苏格兰人支持留在英国,48%的人支持独立。它们或许可以令英国政府和“在一起更好”(Better Together)阵营稍稍舒一口气。

但有一个问题依然是相当引人入胜的:万一苏格兰真的从联合王国中独立出去,对英国、欧洲和世界意味着什么?

    短期来看,第一个直接后果是现任首相戴维•卡梅伦(David Cameron)将面临被迫下台的压力。卡梅伦的发言人上周初称,政府并没有制定旨在应对苏格兰独立的紧急计划,这似乎显示卡梅伦对苏格兰人在公投中否决独立依然抱有很大信心。卡梅伦此前已多次表示,如果苏格兰独立,自己不会辞职,“这是苏格兰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而据媒体报道,他上周日(7日)在苏格兰接受伊丽莎白二世女王(这段时间女王似乎恰好在王室位于苏格兰的巴尔莫勒尔古堡度假,不久前她还接见了“苏独”领导人、苏格兰首席大臣萨尔蒙德,不知道这对于苏格兰选民的投票会否产生微妙影响?)召见时重申了这一坚持。不过,这样的表态未必不是强作镇定。实际上,随着公投日的临近,保守党中央的党务管理人员已开始问本党议员提出这样一个问题:如果苏独阵营获胜,他们是否还会对卡梅伦抱有信心?

不要忘了,这个过去习惯上被称为“托利党(Tories)”的政党现在的正式名称是“保守与统一党(Conservative and Unionist Party)”。它内部的精英们负担不起在自己手里弄丢苏格兰的历史责任,因而很有可能需要推一个顶罪的人出来。现在距离明年5月英国大选只有不到8个月时间,如果苏独成功,卡梅伦将在党内面临越来越大的挑战。

接近卡梅伦的人士说,卡梅伦不想成为历史上因为苏格兰独立而下台的那个倒霉首相。但他也无奈地承认,虽贵为首相,但他的政治立场使他不能充当说服苏格兰人支持统一的最佳角色。言下之意,这个历史性的使命中的大部分现在落到了反对党工党肩头。

事实上,工党也的确有这样的迫切愿望和动力,因为一旦苏格兰独立,它将是英国所有政治势力中损失最惨重的。

传统上,苏格兰是英国社会主义运动的重镇,苏格兰人的政治立场一直较英格兰人更为左倾。据说,这也是苏格兰现任首席大臣、苏格兰民族党(SNP)领袖亚历克斯·萨尔蒙德(Alex Salmond)鼓吹苏格兰独立的一个重要理据——防止近年来英国政治日益明显的右倾化趋势影响到苏格兰。在英格兰,人们看病和受教育都要自己缴纳少部分费用,但苏格兰做到了全部免费。因此,苏格兰一直是工党的地盘,在过去一个世纪里的英国历次大选中,工党在这里占据了绝对优势,保守党有些年份甚至连1个席位都选不上,比自民党都远远落后。本届英国下议院属于苏格兰的席位中,工党占了41个,保守党则只有1席。如果一下子失去这些来自苏格兰的议员,那么英国工党就会元气大伤,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无法翻身。

    甚至还可能会出现下面这样一种令人大跌眼镜的局面:因为从公投到真正分家可能需要一年多时间,所以不管9月18日的公投结果如何,苏格兰人在明年5月都仍将参加全国大选。如果工党获胜(这个可能性并不小),它将理所当然地组阁执政。但等到计划中的2016年3月苏格兰正式独立建国时,工党政府将因为40名左右苏格兰议员被除名而失去下议院多数席位,并随之倒台。因此,工党上下现在弥漫着一种被抄了老窝似的挫败感。

这里还要指出,正因为多数苏格兰人笃信社会民主主义,工党在这里势力强大,历史上苏格兰为英国贡献了许多工党领袖和重要人物——上两任英国首相托尼·布莱尔(Tony Blair)和戈登•布朗(Gordon Brown)便都是苏格兰人。这种传统使得苏格兰最出色的政治精英总是更愿意到威斯敏斯特的舞台上去施展才干,而不愿意将主要精力浪费在苏格兰地方政治上。这在客观上给SNP留下了巨大的经营空间。据说,萨尔蒙德在20世纪70年代踏足政坛之初便是想跻身工党,在那里受挫后才转投SNP这个当时默默无闻的边缘小党的。

    稍稍把视野拉长一点来看,失去苏格兰的英国可能会更加内向,退出欧盟的可能性会陡然增加。

现任首相卡梅伦已经承诺,如果保守党在明年大选中连任,将在2017年结束之前举行全民公投,以决定英国是否仍留在欧盟。在整个联合王国里,苏格兰比其他地区的英国人更倾向于留在欧盟。事实上,这是萨尔蒙德鼓动苏格兰选民投票脱离英国的另一条理由。他宣称,苏格兰人想要留在欧盟,绝不愿意接受被英国裹挟着被动退出欧盟的命运。在SNP最初的建国方略中,独立后的苏格兰将自动加入欧盟并使用欧元,只是由于2010年欧元区主权债务危机的爆发才促使其改变主意,表示要继续使用英镑。

而从英国一边的角度看,如果苏格兰在2016年脱离英国,那么苏格兰人将极有可能赶不上英国就是否退出欧盟而举行的公投。苏格兰人口(选民)目前约占整个英国的8%多一点,虽然我们不能将这8点几个百分点的选票全部记在反对“脱欧”的账上,但它们当中赞成英国留在欧洲的一定是大多数,这将使得那场公投的正反双方实力发生倾斜。

    雪上加霜的时,万一苏格兰独立令卡梅伦被迫下台,那么鉴于当下势头凶猛的英国独立党(UKIP)的挑战,担心被它抢走选票的保守党可能会推出一位更加愿意讨好“脱欧”派选民的新首相候选人。而如果连政府首脑及保守党领袖都不敢公开捍卫英国的欧盟地位,那么英国“脱欧”的风险就真的很大了。

    更长远来看,如果与英格兰拥有300年联盟的苏格兰都能成功独立,那么联合时间短得多且更具历史悲情意识的北爱尔兰也将出现不稳定的连锁反应,最后或许连平静的威尔士都会躁动不安。

苏格兰的独立还将迫使“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的国名和国旗都必须改变,而这又将波及到澳大利亚和新西兰这样的英国殖民地国家。有人甚至认为,因为失去了苏格兰,英国将肯定保不住全球第六大经济体的地位,这样一来,便有可能动摇其G7乃至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的地位。

    在欧洲和世界各地,还有一些人正热切或忧虑地关注着9月18日的这场公投,其中最典型的要数西班牙,大概还有比利时。如果苏格兰成功独立,那么西班牙泰罗尼亚和巴斯克地区的分离主义者、以及比利时的潜在佛兰德民族主义者将受到极大鼓舞。因此,即将卸任的欧盟委员会主席若泽•巴罗佐(José Manuel Barroso)在今年年初已经断然否定了萨尔蒙德关于苏格兰独立后将自动成为欧盟成员国的说法,并认为独立后的苏格兰在短时期内将很难加入欧盟,因为它必须重新提出申请并获得所有成员国同意,而正为分离主义运动忧心忡忡的西班牙和比利时两国政府为了使本国压制分裂的行为在逻辑上站得住脚,有理由采取不合作立场。

    写于2014年9月12日,修订完成于9月14日,2014年9月11日发表于“新浪专栏·观察家”;链接:http://news.sina.com.cn/zl/world/2014-09-15/17262281.shtml

 

推荐 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