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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界贸易的时钟真的被拨回到了2001年之前?

    10月5在亚特兰大达成的具有里程碑意义的TPP协议(Trans-Pacific Partnership Agreement)被国内外许多新闻媒体和时事观察家解读为美国从经济上遏制中国崛起的最新一步棋。在他们看来,如果说美国的亚洲和欧洲盟友不久前纷纷不顾美国反对加入中国主导的亚投行(亚投行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Asian Infrastructure Investment Bank,简称AIIB),令美国遏制中国的战略遭遇了挫折的话,那么,将世界第二大经济体、第一大贸易国排除在外的这份最新的亚太贸易协定则帮助美国赢回了一阵。

    不能说这种看法一点道理都没有,至少,从美国总统奥巴马针对TPP所发表的言论来看,似乎就是这么回事。急切地渴望用TPP为自己的政治遗产增添砝码的奥巴马近来经常说,“我们不能让中国这样的国家来书写全球经济规则”。

    也许他的确是这么想的,但作为一个应当谨言慎行的大国领袖,奥巴马以如此露骨的话语将一项经济议题诉诸地缘政治动因,更多地反映出来的其实是他在国内政治博弈中面临的困境。

 

一.

 

TPP在美国可谓历尽波折。

奥巴马政府之前已同协议其他缔约国进行了5年多马拉松式的谈判,但直到今年6月底,经历了几个月的一再挫折后,才从国会两院获得达成这项协议所必须的所谓“贸易促进授权”。它也被称为“快车道”(fast-track)授权,即给予奥巴马总统(及其继任者)6年时间与他国磋商,国会只就政府达成的贸易协定进行简单的“批准/否决”投票,而不是逐项审议并加以修改。没有这一授权,美国政府很难从谈判对象国家争取到一锤子买卖式的让步,因为它们担心自己即便作出了重大让步,协议仍然会在美国国会遇阻,并被迫重新谈判。

“贸易促进授权法案”(TPA)美国国会引起了超乎预想的激烈分歧,期间两度几乎夭折。618日,众议院以218票对208票的微弱优势批准了它的缩水版;稍后的624日,参议院以60票赞成、37票反对的投票结果,最终结束了围绕这项立法的旷日持久的辩论——根据美国法律,达到参议院60票赞成的门槛,意味着反对一方不能再从程序上阻挠立法。

    在关于TPP的政治博弈中,奥巴马政府深深陷入了一场罕见的战斗——他所依赖的同盟是长期与自己为敌的共和党议员们,而他的对手则是一个由民主党人和共和党中的茶党人士组成的奇怪联盟。

传统上,共和党是自由贸易一贯的坚定支持者,而民主党则往往对此将信将疑。反对TPP,是当前奥巴马总统所在民主党内的主流声音,工会、环保主义者和拉丁裔政治组织是他们强有力的支持者。很多民主党人的共识是:自由贸易和全球化会损害而不是增进美国工人和中产阶级的利益,因为这将鼓励美国企业将更多工作岗位转移至海外,并在关键领域降低监管标准。他们还声称,政府过去签署的贸易协定没有一个兑现过当初的诱人承诺,这次也不会例外。

新的最棘手的问题是关于生物医药的知识产权保护的纠纷,这涉及到许多大型制药公司,它们都希望把美国新药品数据12年保护期的做法扩大到其他11TPP谈判国——这一时间远长于澳大利亚、新西兰和智利等国目前的法律规定。因而大多数其他国家——包括大多数国际卫生组织——都强烈反对美国的这一立场。它们认为,这将导致药价居高不下,国库流失,发展中国家无法获得新的生物制剂药品。

多年来在奥巴马推动的所有立法——其中最重要的是医改法案——上都发挥过重大作用的众议院民主党领袖南希•佩洛西(Nancy Pelosi)曾质疑道:“(白宫的)任务是证明,这对于美国人的薪资有利。”这也是以参议院民主党领袖哈里·里德(Harry Reid)为代表的绝大多数民主党人的态度。甚至连约瑟夫•斯蒂格利茨(Joseph Stiglitz)和保罗•克鲁格曼(Paul Krugman)这样的自由派经济学家都不断地对TPP提出类似的质疑,后者在他非常有影响的《纽约时报》专栏中写到:“如果TPP夭折了,我可能不会怎么灰心泄气,甚至还会有点如释重负之感。”“如果它真的夭折了……请不必哭泣,没什么大不了的。”

正如另一位著名的自由派经济学家、美国前财政部长劳伦斯•萨默斯所说的,虽然倡导者相信,该协议对美国的经济和地缘政治利益至关重要,而反对者则担心,它将让中产阶级生活水准下降,却让企业和富人受益。民主党人“现在的观点是,贸易和全球化给予了上层人士更多的收入机会,同时导致普通工人面临更大竞争,从而加剧了美国的不平等。”他们中的一些人还认为,TPP缺乏对就业和环境的保护。

    此外,由于计划中的TPP是一个将会涉及各国国内政策的“高标准协议”,因而它在干涉他国主权的同时必然也会侵犯到美国的内政,例如增加跨国公司将美国政府告到国际法庭上的可能性。这一点,是共和民主两党内部的强硬派所不能容忍的;而茶党原教旨主义分子则对任何授予政府更多权力的主张医改表示反对,这是奥巴马不能争取到全部共和党人支持的另一个原因。

    也有人指出,冷战期间,美国经常加入不平衡的贸易协定,认为帮助盟友的经济比加强自身经济更重要。如今,美国人感觉更加脆弱,也不像以前那样信任经济一体化。一些议员抱怨说,美国政府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处理各种国内政治经济问题,而不是把重点放在宏大而遥远的全球化议程上。

 

二.

 

总的来说,奥巴马着力推动的TPP在美国引发了一场有关贸易和全球化的空前争论。

    由于在“贸易促进授权”法案上的屡屡受挫,从今年春天开始,为了说服本党及共和党中的更多强硬派议员转变立场,支持自己不遗余力推进的TPP议程,奥巴马政府改变了策略,大打地缘政治牌,把它说成是一个关系到美国在亚太地区领导力的问题。

白宫不再就事论事地强调TPP对美国经济和就业的好处,而是越来越多地向美国民众传递这样的观点:如果不能达成TPP,美国将把在亚洲的领导地位拱手让给正在崛起的中国。而其结果将不止影响贸易,还将损害美国在网络安全、人权及南海海上安全等诸多问题上的业已付出的努力。

期间,中国与澳大利亚自由贸易协定(China-Australia Free Trade Agreement) 历时10年谈判,于今年6月签署,这正好被拿来作为中国正在亚太地区与美国展开激烈争夺一个强有力的新证据。作为TPP谈判国之一,澳大利亚贸易部长安德鲁•罗布(Andrew Robb)当时在对媒体谈到TPP时,认为它看起来“问题相当大”。“美国国会制造了一个麻烦,就像它以前有时的做法一样……如果接下来的两三周无法解决这个麻烦,我认为TPP的未来就真的麻烦了……”

曾在比尔•克林顿(Bill Clinton)政府担任国家安全顾问的桑迪•伯杰(Sandy Berger)对媒体说:“(如果不能达成TPP),我们在亚洲的认知度以及我们在世界的领导力将会受到重大影响……(亚洲国家)知道5年以后中国还会在那里,他们不知道5年以后,或者4年,或者3年以后,我们是否还会在亚洲”。

曾担任小布什(George W Bush)总统高级外交政策顾问的斯蒂芬•哈德利(Stephen Hadley)则称,亚洲正在通过与中国和其他国家的贸易协定“紧密交织在一起”,而美国面临被冷落的风险。“TPP是我们重回亚洲这场经济和贸易扩张的竞赛的途径。”

最耸人听闻的当属美国国防部长阿什顿·B·卡特(Ashton B. Carter)在今年4月的一番话:TPP“对我来说,就像增加了一艘航空母舰一样重要”。这种将贸易与军事混为一谈的论调,曾经在美国的亚太盟国中引发了不小的担忧。

耐人寻味的是,这三位力挺TPP的现任或前任高官都是负责安全或外交事务、而非经济问题的人士。

由此可见,奥巴马表面上咄咄逼人地打出的“中国牌”主要是为了让备受争议的TPP(以及达成它所必须的FPA)得以在国会中通过。看起来,这张应付美国国内政治角力的地缘政治牌是起到了效果的。但至于他是不是真的希望和相信能够凭藉它来遏制中国,这个问题也许并不像我们想像得那么重要。

当然,我们这里有一些人可能会觉得,中国民众因美国的政治话语而触发的恐慌和愤怒让他们自己也捞到了一张政治上的好牌。

 

三.

 

    不过,亚特兰大的105日远没有到这项雄心勃勃而又纷争不断的自由贸易协议一锤定音的时候。

    在得知TPP达成的消息后,无论是民主党人还是共和党人,美国国会议员们大多表现出了谨慎和怀疑的态度。

2016年民主党总统候选人、近来风头正健的佛蒙特州参议员伯尼·桑德斯(Bernie Sanders)警告说,该协定将减少美国的就业并损害美国消费者利益。他的自己的Twitter上写道:“在参议院内,我将会竭尽全力阻止TPP协定通过。”

甚至连参议院财政委员会(Senate Finance Committee)主席、共和党人奥林•哈奇(Orrin Hatch)也表达了保留意见。大权在握的哈奇一直是TPP的支持者,但他却谨慎地表示,在自己关切的制药业下一代知识产权保护以及烟草业的投资者争端解决机制问题上,“我担心这项协议显然远未达标……美国只有一次机会商议、考虑和落实TPP。我们不能犯错。”

而目前在民主党总统候选人中领跑的希拉里•克林顿(Hillary Clinton)180度转弯,则是美国主流民意有可能不支持TPP的最为经典的折射。

作为奥巴马首个总统任期内的国务卿,希拉里曾力挺TPP,并称它是全球贸易规则的“黄金标准”,也是她本人积极推动的美国重心“转向亚洲”战略的经济支柱。CNN的话来说,希拉里曾在45个不同的场合称赞过TPP。然而,面对伯尼•桑德斯等党内竞争者所构成的强劲挑战,希拉里在107日接受美国公共电视网(PBS)Newshour”节目访问时出人意料地改口,反对(虽然语气似乎尚有回旋余地)这项自己在国务卿任内曾密切参与过的自由贸易协议。

希拉里不支持TPP的理由是,她不相信这项协议对打击汇率操控、保护消费者不受药品价格过高之害,“会达到我设定的高标准。”因此,“到目前为止,我对我了解到的内容表示不赞成,……我不认为我们能够对新协议的疑虑继续往好的方面去想。尽管付出最大的努力,但风险还是太高,终究会弊多于利”。

    正如素来支持民主党的美国《纽约时报》和英国《金融时报》在评论中指出的,希拉里在TPP问题上的“变脸”,凸显了这位正在努力争取劳工运动支持的政客为了捞取政治利益而放弃原则的精心算计。也许她会在不久的将来因为这种赤裸裸的机会主义而遭受信誉上的非难,甚至最终得不偿失,但这让我们真实地感觉到了希拉里目前所承受的压力。

    20年以前,她的丈夫、比尔·克林顿总统付出了巨大的政治成本,才使得《北美自由贸易协定》North American Free Trade Agreement,简称 NAFTA在国会获得通过。克林顿当时曾夸下海口,称这一协能够为美国创造天文数字的就业岗位,但以后的实际情况却令人失望。特别是最近10多年来美国普通劳动者的平均薪资水平停滞不前,促使民主党内部渐渐形成了反全球化和反自由贸易的主流意见。为了赢得民主党的提名,希拉里现在不得不努力迎合党内的这些“进步势力”。

但希拉里的“倒戈”显然将对奥巴马在国会推销这项有可能是自己任期内最后一件重要政治遗产的议程的努力构成重大打击。

105亚特兰大部长会议结束后的新闻发布会上,在被问及已达成的TPP是否有信心获得国会通过时,美国贸易代表迈克尔·弗罗曼(Michael Froman)称,“这真的是国会2016年、而不是2015年要考虑的问题……”

按照此前奥巴马政府在今年6月获得的“贸易促进授权法案(TPA)”的授权,TPP的最终协议文本在交付国会投票前,至少要留给国会90天时间予以讨论。也就是说,国会最快也要到明年1月初才会对TPP协议进行投票表决。

那时候差不多已经进入四年一度的大选季,关于TPP的话题注定将被卷入总统和国会议员竞选的政治辩论。在美国日益两极化的政治格局中,它的前景将会变得诡谲叵测,受到偶然因素的重大影响的可能性也会急剧增大。在TPP协议尚未达成之前,已经有美国谈判代表私下暗示,可能在不久之后,说“不”就会变得比说“是”更加容易。

    因此,奥巴马这位民主党籍总统如果想要让自己苦心经营了5年多时间的TPP不至于被扼杀在终点线上,那么他可能要祈祷共和党人在即将如火如荼地展开的总统和国会议员选举造势中赢得更多民意支持。这让人们强烈地体会到政治的黑色幽默一面。

    写于20151010-11日,1013日发表于“腾讯·大家”专栏;链接:http://dajia.qq.com/blog/232166038696655?url_type=39&object_type=webpage&pos=1&from=timeline&isappinstalled=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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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季冰

陈季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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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7年12月生于上海,毕业于复旦大学新闻学院。曾任上海经济报副总编辑、东方早报副主编,现就职于上海商报社。著有从近现代历史出发探讨“中国崛起”问题的通俗学术著作《下一站:中国》。本博客内所有文章(除特别注明外)版权均为陈季冰所有,欢迎浏览,如欲转载,请事先与本人取得联系。 chjb@vip.sina.com。欢迎关注我的微信公号:冰川思想库,ID:bingchuansx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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