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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年前的那个寒冷的圣诞节,1991年12月25日晚,戈尔巴乔夫宣布辞去苏联总统,克里姆林上空的镰刀锤子旗随即缓缓降下,取而代之的是代表俄罗斯联邦的三色国旗……70多年的苏联历史划上最后的句号。

20年以后,同样是一个严寒中的圣诞节,2011年12月25日,数万俄罗斯民众聚集于莫斯科市中心,抗议12月4日进行的国家杜马舞弊,要求当局立即宣布取消有利于统一俄罗斯党的结果,举行重新选举。同日,圣彼得堡等地也爆发了由反对派领导的反普京示威游行。事实上,自那次杜马选举以来,类似的示威和抗议已经多次爆发,尽管梅德韦杰夫和普京已多次承诺将进行政治改革。

一段时间以来,莫斯科街头的景象着实令人感慨历史的反复无常。尤其是当你看见20年前被俄罗斯人同仇敌忾地推翻的当权派——共产党人走在游行队伍中,看见最后一位苏联党和国家领导人戈尔巴乔夫如今站在人群中义正词严地要求普京立即下台的时候,你不由得会产生某种虚幻甚至荒诞的感觉。

这20年里,俄罗斯究竟发生了些什么?现在大概到了可以简单总结的时候了。

如今回头再看,我们不得不承认,叶利钦总统根据西方的建议和设计搞的“休克疗法”——其核心是国有资本迅速私有化——不仅没有给民主化以后的俄罗斯带来改革者承诺的自由竞争的市场体制及随之而来的经济繁荣,相反,它造就了一个由经济精英与政治权贵紧密勾结的寡头体系,并在极短的时间内将高度平均主义的前苏联改造成世界上贫富差距最大的国家之一。与此同时,政治的民主化也没有如期自动地落实宪政,将原本高度集权的苏联成功改造成一个现代法治国家,相反,解除了中央计划和上级命令的约束的俄罗斯官僚体系之官僚、低效和贪腐比之前苏联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里顺便稍微扯远一点,我个人认为,东欧其他一些原先苏联阵营里的共产主义国家——特别是波兰、捷克和匈牙利等——也采取了与叶利钦几乎一模一样的“休克疗法”,但总的来看,它们应当说是成功的、或至少不能说失败。这里的根源可能在于,这些国家无论在地理上,还是其社会经济结构及民族的宗教文化传统都更为接近西方。而且,它们大多是二战以后才被苏联红军“圈入”铁幕之内的,其全面推行计划经济和极权政治的历史比苏联短,政府对社会的控制也较苏联来得弱。对它们来说,需要的是“恢复”原先曾经多少存在过的市场经济和民主宪政,尽管其基础并不牢固,各国的情况也千差万别;而对苏联来说,需要完成的使命是建设一套崭新的制度和一个完全不同的社会。面对体质截然不同的病人,“休克疗法”的疗效及其产生的后果当然也完全不一样。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作为叶利钦的接班人,普京以强人姿态粉墨登场,他通过加强中央集权、打击财阀寡头以及一些迎合民粹主义要求的恩赐迅速赢得了众多俄罗斯老百姓的好感。尤其幸运的是,在普京执政的几年里,国际油价单边飞速上涨,这为经济上高度依赖能源出口的俄罗斯积累了巨额外汇和财政收入,也的确在一定程度上改善了俄罗斯人的整体生活水平,客观上还为普京对内取悦民众、对外重塑大国地位的政策提供了重要的物质基础。此外,普京也是一个不错的演员,他经常利用各种机会在媒体上展示其外表硬朗的一面;而他对西方的口无遮拦的评论也相当契合素来渴望英雄和领袖的斯拉夫民族在后极权时代的微妙的心理需求。

然而,从相当大的程度上看,普京所做的大多数努力都非但没有推进俄罗斯经济的市场化和政治的民主化、法治化,反而是强化(甚至可以说复辟)了从沙皇俄国一直延续到苏联的那个强人和威权的政治传统,这是与现代政治的发展方向背道而驰的,虽然他也许满足了俄罗斯人在苏联解体后一直难以重新拾回的那颗超级大国的自豪心灵。而且,普京最为一般中国媒体称道的所谓打击经济寡头,说到底使用的都是传统的那套权术,亦远远做不到不偏不倚、一切依法办事,从根本上看与现代法治南辕北辙。因此,近年来,俄罗斯官场的贪污腐败、裙带关系、暗箱操作,俄罗斯经济的寡头垄断,俄罗斯社会财富的两极分化不仅没有丝毫好转,反而与日俱增。从某种意义上说,普京的整套政治实践,实际上就是没有了苏共的布尔什维克主义。

这些就是眼下这场规模空前的“俄罗斯之冬”的抗议运动的社会基础,当然,它也的确受到了外部世界从“阿拉伯之春”到“占领华尔街”等一系列运动的强有力的激励。

根据自己对俄罗斯历史文化的了解,我并不认为眼下这场抗议会从根本上改变俄罗斯,正像我的朋友——旅加评论家陶短房所戏称:莫斯科胜利广场上的抗议者想要的,无非是一个没有普京的普京主义政治。说老实话,我甚至都不认为它能够动摇普京的下一任总统宝座,至多是为普京在通往这个宝座的路途上设置了一些障碍物。

俄罗斯的20年轮回再次证明了一个简单的道理,民主,并非推翻一个可恶的独裁当局、塞给每个老百姓一张选票就自动实现的;市场经济,也不是把国有财产简单地通过一纸私有化债券平均分给全体国民就能自动落实的。对极端自负同时又素来缺乏规则意识的俄罗斯民族来说,如果他们决心想要书写一个更加美好的明天,那么他们必须告别伏特加激发出来的群体激情和冲动。他们应该懂得,真正能够挽救俄罗斯的,只有契约和法治,而它们是建立于一个厚实而多样的“民间社会”基础之上的。

写于2011年12月25日,定稿于2011年12月26日,发表于《南方都市报》专栏,略有删节。链接:http://gcontent.oeeee.com/2/ae/2aec405d4b595923/Blog/535/aa401a.html?t=13249879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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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季冰

陈季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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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7年12月生于上海,毕业于复旦大学新闻学院。曾任上海经济报副总编辑、东方早报副主编,现就职于上海商报社。著有从近现代历史出发探讨“中国崛起”问题的通俗学术著作《下一站:中国》。本博客内所有文章(除特别注明外)版权均为陈季冰所有,欢迎浏览,如欲转载,请事先与本人取得联系。 chjb@vip.sina.com。欢迎关注我的微信公号:冰川思想库,ID:bingchuansx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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